Protland

单机。耳机里在放少女歌剧的曲子。

【马蒂文森】take sth away from you

那一天,他正巧从麦迪顿诊所走出来。警局的同僚通知他前往解剖室迎接自己的任务对象。他去诊所无非是出自“社会礼节”。这个词放在前两年的他身上还是极其不可思议的。然而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大染缸,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学习能力。无论谁都可以钻进合适的社会化皮囊。来掩盖衣服下可悲的野兽气味。死尸的味道冲到他的鼻前,闻起来和人类区别不大。他的器官没有敏感到可以对某种气味产生厌恶,对他来说,死尸和肉腥味的区别大概只是多了一层冰冷的凉意。


同僚对他打招呼,呼唤他的“名字”。在社会学理论上,名字是对一个人类的特有称呼,用来和他人加以区分。然而他曾被赋予的名字和这项定义完全沾不上关系。那只是一条落在门口的老鼠尸体,他们慈悲地剥下老鼠的皮囊,祈祷怪物钻进去,将头颅变成老鼠的培养皿,以供怜爱老鼠的人继续存活。谈不上厌恶,当你被赋予一件事物的时间超过你本身生存的时间,你自然也不会生出任何奇异的感情。


“法医,过来这边。”在某种意义上,他需要感谢过往为他所灌输的知识。能够让他在现代社会找到一份适合的工作。他并不需要进食,也无所谓社会认同感。工作对他来说是一种观察人类的机会。他举着咖啡——人类总会在一天工作的最开始来上一杯冰冷的咖啡,以激起沉沉的睡意。模仿着一切的兽类闻到一股潮湿的水汽,凝固的泥巴仿佛紧紧卧着水草的臂膀。解剖室灯光没有任何倾向性,纯白而冰冷。不认识的同僚遮住法医的目光,小声地商量着什么。美式英语从圆润的嘴型中溢出。大方地,粗糙地……和他曾适应的口音截然不同。


浓重的腥气爬上他的眼珠。如同半夜孤身一人走到坟墓旁。他并不理解人类的恐惧,如同并不理解过分炙热的感情和灼烧的心脏。人类常将上帝置于人的头上,却不愿睁开眼睛面对现实,面对星辰那头由痛苦和撕扯凝结而成的怪物。远处的云凝结成象的形状,他看见警察脸侧的汗珠,顺着下颌线没入衣服。他们极度紧张,仿佛遇见了某些大人物的尸体。


“法医,”一位中年警官凑到他身边,“被害者是在水里捞出来的,详细死因还得看你进一步解剖……”人类口干舌燥,重复些絮叨的没有意义的言语,他如同机械运转程序一样勾动嘴角,向对方示意自己可以完成工作。


“不,我不是想说这个……这次的被害者你可能认识。有调查显示这位先生曾出现在你周围的交际圈。如果上言属实,请一定要提出来。我们会申请更换法医的。”


他本应该出言回拒的,出现在他周围交际圈的人类可达两位数,他不可能为他人动摇情绪。但语言即将落地的一瞬间,蝉鸣打断了他的叙述。人群默默让出一条缝隙,室内安静下来。回归解剖室应该的样子。又如同一场无声哀悼。人世间的每一次离别都可以用死别来形容,蜉蝣蜷缩着触角,在晚上闭上眼睛。风穿过玻璃,穿透他那具由好恶和他人强迫组成的皮囊,穿透他眼角膜里浑圆的眼球。让时针不停转动,发出滋啦的轰鸣声。


叮——不知何处的闹钟响了。于是时间继续旋转起来,他两步跨到解剖台前。凝视着那张被水草和浮肿包裹的脸。


那家伙看起来睡得甜蜜,总是灵动地东瞧西转的眼睛禁闭着。曾为他发声的聒噪嘴唇惨白。他一瞬间仿佛站在博物馆的画像前,圣母玛利亚怜悯地看向自己的孩子,造物主赐予他面庞和呼吸,却又一次夺走了他。如同夺走世界上所有物品一样自然。二十五度的体温一点也不适合那家伙,他想。脑中不断回荡着两年前对方询问的话语。奥瑞可精神病院中病号服的天师垂着眼睛,被同伴阻拦着却还是一字一顿。


那家伙说,如果我死了,你可能因为掌控欲产生一点不舒服。


那家伙说,就算你杀了凶手,我也不会回来了。


他觉得天师是个骗子。他根本没因为所谓的掌控欲感到不爽。在人类的理论中,不爽应该是可以轻易驱散的。就像是今天没有蹭你的手心的猫咪。像是风一样的浅淡情绪。然而他此刻的情绪真的能用风来形容吗?蝉叫得越来越大声了,覆盖住周围人的细语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皮囊做出了什么,在见到天师睡脸的一瞬间,他的意识就被棉花塞满,公牛踩上他的躯壳。他仿佛躺在泥土里,窒息的酸涩感充斥在他的虹膜之中。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躯体要在一瞬间爆开了,然而在蝉鸣声停止之后,他依旧站在解剖台前,室内只有天师一个“人类”存在。


原本已经使用纯熟的手术刀突然上了锈,他抬两次没抬起来,索性直接扔在一旁。医疗手套被他踩在脚下。他用没有指纹的手指去触碰文森特的尸体。从脸颊到骨头,从头发到脚踝。如同最怨恨也最狠厉的凶手,徒手撕开文森特的胸口,将手指伸进去,触碰到冰冷而令人作呕的内脏。血液的气味和肉腥气包裹着他,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动摇到他的神经。他用沾满血的手指给文森特摸骨,细的指骨粗的关节。轰鸣声从他们触碰的地方传来,将他的神经拉扯至两年前的夏天。太阳热得吓人,面前人的温度也是。那张丑陋的被水泡得浮肿的脸颊被时光揉捏着展平,眼球上也没有过度充血而浮现的血丝。他听见地震的声音,建筑物倒塌,剧烈的响动声摇晃着面前的家伙,似乎要把他的心脏也摇晃着蹦跳起来。


然而什么也没发生。


野兽将猎物的残渣塞进嘴唇里,将心脏的血液舔去,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空壳。他的唇齿停留在文森特的身体上,如同一个为期太长的亲吻。怪物闭上眼睛,血肉融进他的身体里,他没有掉下任何眼泪,只是怜悯地抚摸着文森特的眼球。


文森特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,他说,“即使如此,我也没办法回来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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